人性的复归与技术共产主义

马克思的思想是大海,不是搞专业的很难沉浸进去。

反过来说,如果不是搞专门研究的,想了解马克思,又没有精力去读《资本论》,那么,读《一八四四年经济学-哲学手稿》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。相比《资本论》它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但是很有魅力,那是一个26岁年轻人的思想历程,叛逆而充满了同情心,人性才是《一八四四年经济学-哲学手稿》的主题。

共产主义这个词语,我们今天看得很神圣,在1844年的欧洲,那只是一个大众词汇,差不多成了所有革命者的标签,并不是马克思的创新。

在《青年马克思》的电影中,他这样对话恩格斯:

“你当时很傲慢。“

"也许吧,那时年轻而且富有。”

“我还记得你谈到了共产主义,是用你的军官肩章和金纽扣发明的,真是可笑”。

那天是财务紧张的马克思去《德法年鉴》编辑部,找卢格索要拖欠了“两篇很重要文章的稿费”,他自然心烦意乱;不过两人很快成了朋友,而且是终身的朋友。

同样是谈共产主义,青年恩格斯是从曼彻斯特的纺织女工谈起,而马克思在《一八四四年经济学-哲学手稿》中,本质上却是地道的德国哲学思辩的推演,正如老黑格尔从纯粹的“无”推出了大千世界的“有”;马克思是从人化自然的本质力量,推出了劳动异化,以人性的扭曲为起点,宣布以共产主义的方式重建人性。这与我们今天所理解的“解放”有一定的差异,马克思解放的是人性,要改造的是生产方式,不是要消灭作为个体的人。

一八四四年,马克思刚和燕妮新婚不久,迁居巴黎,住在塞纳河左岸瓦尼乌街的居民生活区,那是一片祥和安静的生活区,如同生活区的祥和安宁,那时刚刚26岁的青年马克思也十分安和,学理也极为纯粹。

《一八四四年经济学-哲学手稿》告诉我们:共产主义是“人性的复归”,它的起点是人性,落脚点还是人性。

“人性复归”建立在对异化劳动的批判之上。那么,对青年马克思来说,共产主义的理想追求的不是富有,也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公平,而是劳动的自由,人为了自己而劳动,并享有自己的劳动成果。这显然不是一个纯粹经济学的目标,而是人道主义的目标。

但是,这有一个悖论,现代生产是资本对全要素的组织形式,它必然地不同于以往的任何生产形式,而正是在这种组织方式的基础上,人类分成了两大思想阵营:集体主义与自由主义。

哈耶克认为,分歧不在目标,无论是集体主义还是自由主义,都是对人类大同世界的向往,不存在集体主义是善,自由主义是恶这种逻辑,差异在通往人类大同的路径,在方法、手段与运行机制。

问题是,方法、手段与运行机制本身不存在社会学意义上的善与恶,但它们却本质性地影响着目标的实现,或者说,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的选择。

共产主义一词源于拉丁文communis,原意为“公有”,也可以理解为“共有”。

对德国思辩哲学来说,这种共相概念很容易本末倒置,成为一种脱离了个性的、外在于个性的“共相”,那将导致一种抽象的共产主义。

中国人的文化中,这一点分得很清楚。庄子讲天籁,这个天籁就是共相,是道。他在《齐物论》中以磅礴的笔触描述了大地众窍的千回百转,然后一句:“敢问天籁?子綦曰:‘夫吹万不同,而使其自己也。咸其自取,怒者其谁邪!’”这等于说,并不存在一个地籁众窍声之外的天籁。同样,也不存在一种离开了每一个鲜活个体之私的公。

公必然是包含了私的公,离开了私的公不存在。

在蒲鲁东看来,公归政府所有,不等于人民所有。所以,他反对工人阶级从事政治斗争,要搞无政府主义。蒲鲁东的革命纲领当然是空想,但是,也说出了一个关键问题:公不等于人人拥有。

马克思从哲学的角度,定义了一个充满了个性的公。他努力描述一个包含了私的公:

“设想有一个自由人联合体,他们用公共的生产资料进行劳动,并且自觉地把他们许多个人劳动力当作一个社会劳动力来使用……这个联合体的总产品是社会的产品。这些产品的一部分重新用作生产资料,这一部分依旧是社会的,而另一部分则作为生活资料由联合体成员消费。”

这个“自由人联合体”是理想主义的蓝图。在实际的社会建设中,或许股份制曾被认为是一种探索形式。马克思本人也曾指出,股份制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向联合生产方式的过渡点。

哈耶克其实也是一种乌托邦,他也是理想主义者,但他从人的“必然无知”和知识的分散性出发,得出了与马克思截然相反的结论。他认为计划经济在信息层面上就是不可能的,因为“我们必须使用的关于环境的知识,从来不是以集中或整合的形式存在的,而是分散在所有个人之中”(《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》)。因此,任何中央指令都会扭曲作为信息机制的价格体系。他更进一步警告:“如果所有的生产资料都落到一个人手里……谁行使这个管理权,谁就有全权控制我们”(《通往奴役之路》),这将必然导致个人自由的丧失,即“通往奴役之路”。

他谈的不是人性的异化,而是人的分散知识和私利动机,主张通过自由竞争和价格机制来实现协调。从逻辑起点与路径上,我们难以简单地理清逻辑,为何一种理想主义被斥为“通往奴役之路”,而另一种则被视为“通往自由繁荣之路”。

也就是说,从理论上说,关于集体主义经济模式与自由主义经济模式的争论远未结束。就像是为人类社会尝试编写一套完美的底层代码,这场旷日持久的辩论远未结束。

但或许,技术的演进正悄然开辟第三条路。我们不妨想象这样一个未来:

AI和自动化承担了所有繁重的劳动,人类的“工作”变成了纯粹的创造与探索。此时,一个类似马斯克构想的、全球透明的“社会共同账本”得以建立,它并非由某个中心权力掌控,而是像一个自然生态系统,由高级AI进行实时优化与调配,精准地让资源流向最需要的地方。

倘若成真,那么共产主义的理想——劳动成为自由生命的体现——便在技术奇点上实现了交融。这既超越了马克思的蓝图,也迥异于哈耶克的预言,或可称之为一场静悄悄降临的 “技术共产主义” 。它不来自暴力革命,也非源于市场自发,而是科技在解决稀缺性问题后,为人类送上的一份意外礼物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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